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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雄就该无泪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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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前

初二暑假那年,家中无人管我,父亲就只好带着我“跑江湖”。

那时父亲正当壮年怀揣着发财的梦想,常常带着我穿过密集的丛林翻越连绵的大山四处去“金盒子”。年少的我经常累得饥肠辘辘,上气不接下气,却还是跟不上他的脚步。父亲不得不停下来等我。

这时候,我总是问:“爸爸,啥时候才能吃饭啊?”

父亲总是回答:“等我们找到人家,就有饭吃。”

望着茫茫大山,根本看不到人烟。我几乎带着哭腔说:“爸爸,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人家啊?”

父亲还是不慌不忙地说:“我们望着有竹林的地方走,走到竹林,就会有人家。”

我有点好奇:“那是为什么啊?”

父亲摇头晃脑地说“古人云:宁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无肉使人瘦,无竹使人俗!因此,有人家的地方就必有竹林。”

我低头想想,也是啊,我们家,爷爷家,三爷爷家,隔河刘二娃家……房前屋后都真的有竹林呢。

饥饿时代的记忆尤其深刻。那时候我就明白:人都是希望免俗的!

如今人到中年,才发现人一辈子最难的就是“免俗”。而人最难免的“俗”,就是天生喜欢表现自己的聪明。

 

 

 

     就在前两天,因为疫情有所好转,我准备离开蛰居了一个月的小山村回京。离开驻地都去办理健康证,我就委托熟悉当地情况的堂弟帮我打电话事先了解一下办理流程,了解一下排队是否严重,再看看能否电话预约一下。

堂弟惊讶地看着我说:“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现场问呢?我怎么知道他们那边电话是多少?人家会不会不接我的电话?”

我想堂弟可能确实没见过世面,便耐心地解释:现在网上都可以查到镇医院的电话。疫情严重,现在很多事情都是网上或者电话预约办理,这样可以减少人员聚集的传染风险……

为了证明我说的方法是可行的,我自己上网搜到了镇卫生院的3个电话号码,写在一个纸条上,交给堂弟,请他负责打电话问清楚。我自己先出去开个电话会议。

等我回到家,堂弟不咸不谈地说:“我说电话打不通,你非要让我打电话。”

我很惊讶,就问:“为啥打不通?”

他答道:“第一个电话,只有语音提示,没有人接电话。第二个电话,打了没有任何反应。第三个是手机,打过去一直占线。”

我有点生气了,我想这堂弟办事太不靠谱了!

我马上当着他的面,用免提打这个电话。虽然中间转接了两次,但我还是顺利地打通了电话并完成了任务。

挂掉电话,我有点气恼地说:“你不是说都打不通吗?为什么我就打通了呢?”

堂弟讷讷地说:“我怎么会知道总机可以转接哪个科?”

一方面我确实很生气,另一方面,心中也有点小小得意:你不是说不知道怎么干吗?你不是说肯定干不成吗?怎么我一出马就干成了呢?

晚上临睡前,儿子对我说:“爸爸,你不觉得今天有什么事做错了吗?”

我愣了一下,脑子里快速过滤了一天的场景,然后淡定地说:“没有吧,我觉得今天没做啥错事啊?”

儿子幽幽地说:“你今天当着小叔的面,打电话证明你能够把事情办成,他就办不成,这不是在炫耀自己聪明能干,证明小叔愚蠢无能吗?”

我这下子是真的愣住了!

对呀,我当时就是这个意思啊?我就是想让他看看,他干不成的事,我亲自干给他看,证明给他看!但我当时确实没有想给他难堪啊。

儿子这么一说,惊醒了梦中的我。慢慢回忆起来,我这辈子犯这种错误还真不在少数。

 

 

 

记得初三那年,有一次上化学课,老师刚讲了上半句,我就把下半句说出来了。化学老师是一位非常年轻的男老师。估计我多次接话伤到了他年轻的自尊,忍无可忍的他终于爆发了。他恶狠狠地把粉笔扔向我,无不讽刺地说:“既然你什么都懂,要不你上讲台来讲吧。”年少的我根本没有听出这位老师说的是反话,居然真的站起来准备上讲台去,直到同学们哄堂大笑起来,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傻。

小时候我算是天资聪颖的学生吧,学习成绩特别好。上课时,我的脑子转得特别快。经常是老师讲上半句,我就把下半句给说出来了。老师看在我成绩好的份上,也不跟我计较,一直纵容着我。我错误地以为,这样时刻表现出聪明伶俐是光荣的事,甚至常常自鸣得意。直到遇到了这位严厉的化学老师,我才明白,我一直犯着低级的错误,处处好表现自己,结果把老师的自尊心伤了。

这件事,对我幼小的心灵产生了极大的震撼,也让我收敛了许多。

 

 

 

但是,江山易改禀性难移。大学三年级的下学期,学校搞产学研相结合的改革试验,我们班作为试点,被下放到县城的一家建筑工地生产实习。那时候我正是学校的红人:成绩优异,年年一等奖学金,又刚刚被评为重奖的“标兵”,还顺理成章地入了党。我年轻气盛,意气风发,雄心勃勃,一心想在学校首创的改革大潮中崭露头角,在生产实践中,干出一份成绩。

到了实习工地之后,我不顾现场条件如何艰苦,工作多么苦累,时时事事都抢着干:开会抢着发言,工作抢着登高,每天记着密密麻麻的实习笔记,每周坚持写一篇《实习通讯》发回学校……总之,只要能够表现自己勤奋、展示自己才干的,我都抢着干。我坚信我的努力一定会赢得工人师傅的认可。

又是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正在雄心勃勃兴致盎然地焊接自己“创新设计”的一个专用夹具。这个夹具可以很好地解决我们调整行车轨道高差的效率问题。班长走过来找我,说我今天没有按照班组长的计划上班,自己干私活,要算我一天旷工。

犹如惊天霹雳!我这么努力地干,却反而得到这样的结局!这不是欺负人吗?我十分委屈,就去找我们班组的工人老班长。老班长高深莫测地说:“小伙子,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他们说你太爱表现自己了,不服从工作安排,所以……”

难道是班长小气嫉妒我,我暗自揣测,并筹划着去找班长算账。

可是,当我向几个要好的同学诉说我的委屈时,却并没有赢得如我期待的义愤填膺和打抱不平,同学们的态度似乎也都很冷淡。

我郁闷的很,想到受小人欺负,心里委屈得很。下班路上正好碰到实习单位的项目经理,他也是咱们同校的师兄,负责咱们实习项目。我便把心里的苦闷向他倾诉了一番,满怀期待地希望他能替我主持公道,或者至少给我一些安慰!

没想到这位大师兄意味深长地说:小苏啊,一花独放不是春,百花齐放春满园。佳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你确实很优秀,是一名优秀的大学生。但面对社会这所大学,你还是小学生!

我的心灵再次受到震感。于是我推着自行车,跟着大师兄,诚挚地请他为我讲解一下社会大学的游戏规则。

师兄倒也不客气地说:如果你时时处处都想表现自己,并在任何时候都证明自己比别人优秀,尽管你可能确实优秀,但你的同学的生存空间呢?无形之中,他们的空间就被你给占领了。学会藏拙,学会给别人留一些表现自己的空间,才是共生之道啊。

那天正值暮春,江淮平原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油菜花。我和师兄的自行车碾压着工地西郊的碎石路,不停跳动的车轮,应和着我激烈跳动的心。我放弃了去找班长打一架的想法,一个人在夕阳照射的油菜花海中,沿着阡陌纵横的田埂走了很久很久,很久很久……那天,我第一次体味到食无味、夜难寐的滋味。

 

 

 

岁月流逝,我的人生阅历也越来越丰富,我逐渐读懂了“病从口入,祸从口出”的道理。可是,每次开会,我总憋不住话,忍不住要放炮。每次吃了亏,我都十分后悔和自责。但我总是为自己的放炮找了很多理由,比如:

1、看到大家都沉默不语,冷场不好,我是挺身而出救场的。

2、既然乱哄哄半天都说不到点子上,太浪费时间了,我站出来只是为了提高效率。

3、毛主席不是早就说了,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?

4、一听到官话套话我就难受,要解决问题,必须直奔主题,直接要害啊!

5、我们朱镕基院长讲话一贯直率犀利,敢讲敢干,深受人民爱戴。作为他的学生,就是要以他为榜样,就是吃点亏也在所不惜。

……

我在这种放炮——吃亏——后悔——自我安慰——继续放炮——继续吃亏——继续后悔——继续自我安慰——继续放炮的跌宕人生中沉浮了三十年。

 

 

 

 

隔离在家,难免郁闷,就到处乱翻书。

迈克尔-戴尔说:永远不要尝试成为房间里最聪明的那个人,如果你是的话,我建议你请来一位更聪明的……或者自己换个不同的房间。在职场中,这叫做人际关系。在组织中,这叫做队伍建设。在生活中,这被称为家庭、朋友和圈子。我们都是彼此的礼物。

老子说:吾有三宝,一曰慈,二曰俭,三曰不敢为天下先。他还说要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。

查理芒格说隐藏你的睿智,让别人感到自己是最聪明的人尽管我年轻时扑克牌玩得很好,但在我认为我知道的比上级多的时候,我不太擅长掩饰自己的想法,所以我总是得罪人。现在人们通常把我当成一个行将就木的没有恶意的古怪老头。但在从前,我有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。我建议你们不要学我,最好学会隐藏你们的睿智。

我有个同事,他从法学院毕业时成绩是全班第一名,曾在美国最高法院工作过,年轻时当过律师,当时他总是表现出见多识广的样子。有一天,他上级的高级合伙人把他叫进办公室,对他说:听好了,查克,我要向你解释一些事情,你的工作和职责是让客户认为他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。如果你完成了这项任务之后还有多余的精力,应该用它来让你的高级合伙人显得像是房间里第二聪明的人。只有履行了这两条义务之后,你才可以表现你自己。

这些圣贤大咖们的哲言,让我又陷入了迷惘和纠结之中。

 

 

 

算了,还是抛开烦心的人世纷争,去看看美好的大自然吧。

通过对自然界的深入研究,我发现“好表现自己”是生物界的本能!

现在正值春天。春季到来百花香,一朵更比一朵艳。诗人喜欢用“争奇斗艳”、“竞相开放”之类的词来形容,充分说明花儿都在怒放争春。

花儿为什么要争奇斗艳呢?只是为了炫耀自己吗?当然不是。如果花儿不够鲜艳,就没有蜜蜂昆虫之类来采蜜来授粉,这个物种就无法繁衍下去。

同样的道理,孔雀为什么要开屏?黄鹂鸟为什么唱歌?雄鸡为什么要报晓?雄狮为啥要有威武的鬃毛?都是为了传宗接代生存繁衍啊。这些都是写进基因序列的本能。

人不就是这样吗?

 

 

 

如果我们这个世界上,人人天性就喜欢愚蠢,人的基因就鼓励沉默和退缩,人类社会的机制是打击冒尖、褒奖犯傻,那这个世界会怎样?文明就不会发展,社会就不会进步,奋勇争先者就会属于异类,懒惰者就会越来越多,人类就会逐渐灭绝!

庚子年春,来自武汉的教训,也让我再次想起了这些基本自然法则:

长颈鹿在发生危险时,会用猛烈的惊跑向同伴传达警报;野猪在平时总是把尾巴转来转去,但一旦觉察到有危险时,就会扬起尾巴,在尾尖上打个小卷给同伴报警;土拨鼠可以说是动物世界中最优秀的警报员。它们的警惕性特别高,每次成群出穴觅食活动时,鼠群总派遣一只土拨鼠担任“哨兵”。土拨鼠“站岗”时十分负责,一旦发现有敌害来袭时,它就立即发出高频率的尖叫声,其他的土拨鼠听到这样的“警报”声,便立即钻入洞穴中以逃避凶险。

人类和动物的差别是什么?差别,也许只是动物用尖叫、用尾巴来“吹哨”,而人类现在已经开始用微信群、朋友圈“吹哨”了。

我们总是说英雄就该无泪,可是,如何才能让英雄无泪呢?!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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